【引用】茅于轼们为什么会挨饿？
发表于： 2012-05-04 02:26:15
五月一日，经济学家茅于轼先生发了一个长微博，《我在60年代的挨饿经历》，文章描述了他在1960年作为“右派”被下放到山东藤县的挨饿经历，“我在藤县饿得没办法，全身浮肿，连鞋都穿不上，弯腰都困难。肚子饿了就靠喝水填充饥饿感。因此小便特别多，一个晚上要起来七八次。我之所以挺过来有一个原因，就是夏天和秋天时吃了许多蚂蚱。”
微博发出后，引起了网友的广泛关注。截至五月二日早晨，转发量就已经突破一万。意料之中，不少年轻网友对“靠喝水和吃蚂蚱度过饥荒时代”的情节表示不理解，以《国际金融报》记者李卫玲为例，她在微博中质疑到，“真是很不理解茅！你们既然下去劳动了，难道就不种菜、不种粮食吗？再退一步说，你们不懂农业、不爱劳动、不种菜、不种粮食，你不会找找野菜吃吗？大自然赐给人类很多可食的东西，等着人们去寻觅。”
老实说，这样的“不理解”，当年我也曾经有过。小时候，奶奶就喜欢跟我们讲“过去的事情”。其中就少不了挨饿的故事。“开始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就吃白心泥（类似于观音土的东西）。好多人吃了又拉不出，给活活憋死了。”“地里发现一根红薯，大家都去抢，打得头破血流。”……这些故事，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那时候我就产生了一个疑问：鲁滨逊在荒岛都能生存，你们就不能靠双手生产粮食？
李卫玲的疑问也遭到不少网友的嘲笑，说这是“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其实我倒觉得，从好的方面来考虑问题，李卫玲还是提出了一个有价值的问题：上世纪60年代，茅于轼们为什么会挨饿？因此，我不愿意简单嘲笑为“何不食肉糜”，而是想通过对这个问题的梳理和思考，找到茅于轼们“挨饿”的深层次原因，从而在制度层面上杜绝类似“挨饿”惨剧的发生，真能如此，善莫大焉。
李卫玲质疑茅于轼们“为什么不种粮食、不种菜”。这话还真说对了一部分。在当时的中国，确实有一部分青壮年劳动力“不种粮食、不种菜”，他们干嘛去了？大炼钢铁。1958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全党全民为生产1070万吨钢而奋斗》的决议，从此掀起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大炼钢铁占用了大量的青壮劳动力，严重影响了农业生产。根据地方志记载，四川达县一个县就抽调了30万青壮劳动力去参加大炼钢铁。大批青壮年劳动力被抽去大炼钢铁之后，农村里就全剩下了“老弱病残”。用这些人来承担繁重的农业生产，即“种粮食种菜”，显然就是笑话。应该指出，1958年、1959年乃至于接下来的几年，中国大部分地方都风调雨顺，是一个丰收年份。可惜，由于没有足够的劳动力，大量粮食烂在田地里，白白浪费了。这就使得接下来的三年大饥荒缺乏坚实的物质储备。
顺便说一下，李卫玲说“大自然赐给人类很多可食的东西，等着人们去寻觅。”在一个因为大炼钢铁弄得山林光秃、河流干枯的地方，你去寻找什么“可食”的东西呢？
与大炼钢铁、人民公社运动同时进行的，还有盛极一时的“浮夸风”。什么是“浮夸风”呢？就是虚报产量，特别是虚报粮食产量。从湖北省开始，全国各地都在宣传“水稻高产”，“粮食多得无处放”，“吃饭不要钱”……你那里宣传亩产粮食1万斤，我这里亩产就有2万斤。1958年湖北的粮食产量只有197亿斤，却向中央报了450亿斤。这还不算最离谱的，河北徐水县，号称一年收获粮食12亿斤。虚报粮食产量会带来什么危害呢？那就是导致国家制定了错误的征收粮食额度（实物农业税）。于是，大家在勉强完成国家征收任务之后，家里就没剩下多少粮食了。这就让大饥荒的发生几乎成为一种必然。一个佐证是，浮夸风最严重的几个省，在大饥荒中饿死人最严重。
钢铁和粮食的双双“高产”，让毛泽东对形势产生了过于乐观的判断。他鼓动大家准备“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在毛泽东的授意下，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在河南诞生了。为了体现公共食堂的优越性，不准社员在家做吃的，把所有的粮食加工工具没收，甚至扔到粪坑里；没收所有的炊具，大多数饮具(锅罐)被砸烂炼铁，使农民完全失去了自救能力，食堂仅有的一点粮食被干部、食堂饮事员多吃多占，使本来少而又少的一点粮食还被盘剥。人民公社取消了社员的自留地，压缩了社员的家庭副业。喂鸡喂猪都属于“资本主义尾巴”，必须割掉。这使得广大社员在面对饥荒的时候，彻底丧失了自救的本领——李卫玲要茅于轼们“种粮食种菜”，你去哪里种？没有自己的土地，你种在空气种吗？
如何从制度上防范大饥荒的再次发生，我认为，确立现代民主政治制度至关重要。如果人人享有民主权利，那么“大炼钢铁”、“人民公社”这些严重违背自然规律、侵犯公民权利的政策就不会那么容易出台。如果媒体享有舆论监督权利，那么信息就会不受阻碍地流通，“浮夸风”几乎不可能出现。
就算大饥荒出现了，如何使它的损失降到最小？茅于轼先生有着非常精辟的见解，“抵抗饥荒最有力的武器是自由。”这是对的。在经济上要赋予民众最广泛的自由。如果民众享有足够的自由，你怎能随时就让他丢下锄头去大炼钢铁？你怎能随时剥夺他的私有财产？你怎能阻拦他在饥饿的时候流出去寻找粮食？反之，“如果把人圈定在一个小圈子里，不许可商品和人口的任何流动，粮食只能自给自足，那么任何原因造成的局部供应不足都会造成饥荒，都会饿死人。”
评论
- bnfan (2012-05-20 10:01): 我也经常听我爸妈讲那个时候的故事，那时候的系统有致命的缺陷。
- 段永平 → bnfan (2012-05-20 15:41): 那你白听了。
- 寒江小笛 (2012-05-10 23:01): 在我住的县城， 2010 年房价正高涨时 ，女书记曾召集各局，要把位于城中心的占地 120 亩的县高中拆迁，开发房地产，还煞有介事地算了一本帐，高中搬迁到城郊，面积达到 300 亩，教学实施得到改善，政府不化一分钱就可以把大事办成，一家大型房企摩拳擦掌。后来，女书记高升了，此事才不了了之，保住了这所才建成不到十年的省级重点中学，群众暗叹庆幸 .......... 茅于轼们会挨饿的根子还在！
- cg8890 (2012-05-09 00:02): 向茅于轼老先生致敬。他讲的经济学深入浅出，留下深刻印象。
- arthor (2012-05-04 22:16): 段总如果厂家根据市场情况制定了产品的出产价，那就应该是考虑了代理商的利润，也赚到了自己应该得到的利润。至于代理商的出货价格只要不是恶意竞争，厂家就不应该限制。让市场来反映产品竞争力这样应该比厂家设定产品零售价格的上下限通畅一些，而且也少了监管成本。
- 段永平 → arthor (2012-05-05 02:00): 呵呵，你用长期来想就知道你这样不是最好的办法。看看苹果就明白为什么。
- 凡客 → 段永平 (2012-05-06 00:09): 段总，是不是这样做是持久把握市场主动权所必须的，品牌与渠道商的利润分配应该是各自价值评估体现，照这样估计苹果的手机的渠道利润空间应该是不高的。但如果是品牌初创的时候没有什么知名度，同时也没有什么实力，这个比例可能就是反过来的了，如果这样坚持统一零售价，经销商破坏规矩，就采取断货的方式，感觉实在是很难执行。反之，则是打下一个非常糟糕的底子，但是至少可以有生存的机会，是不是要有执行这个规矩的能量才去这样做。
- 王夕刚 → 凡客 (2012-05-07 21:15): 应该是厂家、经销商、终端都赚到钱，才是良性发展。
- arthor → 段永平 (2012-05-08 12:35): 现在有些明白了苹果其实是不需要代理商的，以直营和网购为主。 其优点很明显1、相对多层级的代理商来说，消费者得到了最大的价值2、直营店也相当于体验店，补充网购上的不足。3、直接贴近市场信息顺畅，真正做到以销代产存货合理化4、没有有代理制的各种麻烦的监管和成本很稳定。 缺点在苹果这个阶段我没有想出来，如果是普通企业开直营店需要很大的成本投入，而且完全靠直营店渠道会很窄。不过苹果没有这个问题好象有这个需求的人都知道何时到何地购买。
- 呼啸 (2012-05-06 23:04): 一碗肉： 八十年代初，农村穷，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只有过年才会割点肉全家吃一回。而且往往一点肉煮一锅莱，但是会把痩肉剔岀一整碗上桌吃。煮熟了的肉，那香气!馋啊！妈妈剔好一整碗肉后，迫不及待的儿子一定要自己端上桌。妈妈不让，怕摔了，但拗不过儿子恳求同意了。儿子捧着一碗肉，那样子像捧着最心爱的宝贝，战战競競走。结果被门坎绊了，碗摔碎了，肉撒了一地。儿子当场愣了，妈妈一急，扬手一巴掌，儿子放声痛哭！妈妈一把儿子搂着，心疼，后悔，哭了。那年，儿子六岁多点；那天，是正月初一。 多年之后，儿子读到一句诗：可怜最是牵衣女,哭诉邻家午饭香。想起了往事，只记得那肉好香，还有，妈妈的眼泪。只是一碗肉！
- 淮右布衣 (2012-05-04 10:49): 我姥姥的亲人在那段时间基本上都饿死了 唉。。。居然今天还有人不愿承认那段历史 真的是无耻
- 龙行天下 → 淮右布衣 (2012-05-04 14:29):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时过境迁，历史总是向前的。
- 邹东明 → 淮右布衣 (2012-05-06 19:53): 太多的人不了解真实的历史，政府应该有勇气、有责任公布这段历史，这样，才是一个负责任的政府，政府在这个个时候绝对不能颠倒黑白。
- 段永平 (2012-05-04 02:35): 个人的亲身经历是：记得大概在小学3-4年级（71-72年？）时，有过一阵子老是忆苦思甜，请老农民出来讲解放前的苦和今天的幸福生活。结果又一次有个老农讲到：以前真是苦啊，尤其是1960年......。主持人觉悟高，找个理由打断后换人了。听说那个老农后来也没啥事，真是万幸。
- 小胡 → 段永平 (2012-05-04 03:55): 恩，那个时代的人经历很多苦难
- 张信华 → 段永平 (2012-05-04 08:29): 主持人觉悟高！觉悟高的人实在太多了！ 【北大教授钱理群：大学正培养 精英利己主义者 】“我们的一些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 利己主义者 ’，他们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
- 金牛贺岁 → 段永平 (2012-05-04 10:49): 多亏是个老农，否则就惨了！
- topcp → 段永平 (2012-05-04 11:00): 茅老是我一直很敬佩的人，尤其是这个年纪的人能有这个思想，包括我父亲在内的很多老人都还是很怀念之前的年代，那一代人能有这个思想的是真不容易的。无政府主义都好过瞎折腾，而茅老说的自由就是这样的状态，而大家似乎很担心无政府会乱，其实好像有一个国家很久都没有政府了，也没啥。真正的自由社会，就是小政府，政府只去管让人们不要做损坏别人的事情，其他的都交给市场，我认为茅老说的就是这样的小政府状态，而现在我们国家的刚好相反，政府越来越大，国进民退是不争的事实。
- make_it_simple → topcp (2012-05-04 11:39): 自由不代表无政府，不要把茅老划成“无政府派”，又给别人攻击他的理由。 自由是在法制和民主下实现的，两个缺一不可。但现在很多人有意或无意的忽视前者，认为自由就意味着想干啥干啥。但事实不是这样，自由很多时候意味着你不能，不应该干什么。比如所谓的“方韩大战”，方就没明白这个道理，在无事实依据的情况，滥用自己的所谓言论权，实际上侵犯了一个公民合法的不受干扰的安静生活的权利。很多时候一个人所谓不受限制的“自由”，是在破坏别人的合法的自由，比如一个人在公共场合吐痰的自由，就侵犯了别人享受清洁环境的自由。 我父亲跟我讲过，他们那个时间下班后没吃的，去挖野菜吃，我当时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那我父亲他们为什么还要上班呢？
- 寸而 → topcp (2012-05-04 12:52): 茅老是我很敬佩的人
- 付潭 → 段永平 (2012-05-04 16:20): 确是万幸啊，我舅姥爷当时在兰州大学上学，学校组织反映问题，我舅姥爷就实话实说家里人吃不饱饭，饿死人很多，结果我舅姥爷的档案里就写了一些话，他一辈子都没得到重用，我哥上大学的时候，我舅姥爷还给他写信，说这个事，告诉他有些话不该说的就不要说，后来我姥姥把这个事也给我讲了……我舅姥爷只是说句实话而已！现在我看也是谎言遍地：xuan ju 权，全民所有制，人大代表，市场经济、言论free、改革……翻开毛选，随便看看就知道毛主席对民主的理解比我等p民要深刻的多，我觉得gd中的精英应该比我们屁民也更清楚，深刻！不知道什么时候，p民（纳税人）才是真正的zf主人，公务员（我们养的dog）真正做公务，而不是大爷。
- topcp → make_it_simple (2012-05-05 22:40): 嗯，你说的很好，其实我就是你这个意思。最好的就是小政府，也就是政府做一些规则，让人不能伤害别人的自由，否则就要被惩罚，但如果没有这个小政府，那就最好无政府，无政府也好过大政府。
- 茶水铺 (2012-05-05 22:35): 业绩导向的“公司”要不得啊，下面的人会累死，有问题不敢上报，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招商引资（不管污染不污染），强制拆迁等。
- 鹏扬 (2012-05-04 12:03): 我小的时候是挨过饿的，76年前只有逢年过节（必须是大节比如清明中秋之类的）才有肉吃。平时是靠肥肉刷锅的，没油水。76年是哭过的。看样板戏看批斗游街，听老人讲革命故事。80年代最关心的就是谁平反了。很高兴的是后来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很多现在的人都不明白那时为什么不多种粮食多养猪养鸡，不理解当时的背景，怎么解释也不会懂。
- 万佳 → 鹏扬 (2012-05-05 21:56): 以史为鉴。不同的人生阶段都有着不同的酸甜苦辣……
- xlli777 (2012-05-04 22:13): 应该是山东滕县（藤县是广西的），我就出生在滕县。爸爸和几个姑姑都是60年前后出生的。挨饿是对于那个年代最标志性的记忆，老家俗话叫“过贱年”，到现在大家还会笑话二姑当时对爷爷抗议的口号“撑死大人吧，饿死小孩儿吧。” 粮食都要留给需要下地干活儿的大人吃，儿童只能饿着。活下来都不容易。
- 趣味 (2012-05-04 19:32): 支离破碎听得父亲辈讲这些，拼起来感概万千！
- 独立候鱼 (2012-05-04 10:27):
- han (2012-05-04 08:56): 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段总：段总说不懂国内A股，我想不是真的不懂，是因为A股估值高或者找不到像苹果这样具有好的生意模式和巨大空间的投资标的原因吗
- 腾龙 (2012-05-04 06:03): 媒体享有舆论监督权利？现在国内媒体的权利是，某些省级卫视和地方电视台可以接近肆无忌惮的去播放那些电视购物的广告的权利，如“鑫苹果”手机399元，送这送那，可以免费打电话的手机，平板电脑等！报纸可以整版的打广告“像苹果”IPHONE4手机399元等。想在深圳买一本凤凰周刊，报刊亭说上头不让卖，我们只能善意的理解为是他没有登那些“像苹果”的广告吧！@